吴铁匠打铁记
厦门网 2015-07-06 10:31

  

  

  ■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

  时光流转,一样的铁砧,“叮叮当当”的打铁声却渐行渐远,历经千锤百炼,到今年,铁匠吴金来从艺满40年,打铁刻录了他的大半辈子。会消失吗?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,看似重复的敲打,每一下都准准地落下。早已退役的风箱钎杆如古董一般,尘封进杂物间,厚厚的灰尘掩盖了金属质感,也许是该到怀念的时候了。

  文/记者 黄文水 见习记者 颜梅丽 摄影/何东方

  农耕时代,打铁支农

  上个世纪80年代,14岁的吴金来还是个少年,书读了一年半,跟着铁匠父亲走街串巷做门口生意,“觉得读书不如学一门手艺好。”他说,当时个子有点小,打铁时抡锤不够高,只好找来大泥块垫脚底下。

  那时的铁匠一年到头,走到哪里活就做到哪里,出门全靠两条腿,从一个村庄移动到另一个村庄,挑担负重一天十几里路是家常便饭,每到一个村庄落脚,直奔当地宫庙祠堂,找到庙旁的大榕树下安营扎寨。

  “有人要搭锄头吗?”作为学徒的吴金来挨家挨户去招揽生意,锄头、铁耙、双头镐、镰刀、柴刀、铁栓等,这些田间劳作、开荒种地的工具,用旧了都要靠铁匠们捶打重新塑形。锄头、双头镐的加工量最大,农耕时代,锄头家家户户必备,那时也没有大型机械,挖土搞工程少不了双头镐。

  吴金来跟着父亲学艺,算是见过不少世面,农民很爱惜农具,对加工农具的铁匠也是关照有加,有时到一个村庄,赶上当地建水库、疏浚河道,生产队急用铁器农具,便提供好米好菜留住铁匠赶制农具,这是那个年代难得的待遇。在当时,打铁是一门支农的手工艺,铁匠父亲持有一本支农服务证,公社发的证件,每到一处证件一亮,比身份证还好用,吴金来眼中,打铁这一行当,让他颇有自豪感。

  吴金来说,那时候要学艺,铁匠学徒的家人,一年要准备两大担的稻谷,送去给师傅当学费,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每个镇上都有固定的铁匠,还有不少流动的铁匠,在不同的村落之间行走。

  贼吃狗睡,打铁三人行

  

  

  学艺4年后,眼明手快的吴金来告别父亲,从学徒跳过副手,直接成为了一名师傅,吴金来也和父辈一样出门讨生意,18岁就当铁匠师傅,这让吴金来颇有面子,带着副手、学徒下乡,三人出门三副担子,头手师傅挑的是风箱和三角钢砧,副手负责三人的棉被和铁炉,徒弟带上铁段和木炭,走到哪个村庄就睡到哪个村庄,辗转泉州、漳州、三明、厦门等地。

  一到村庄,学徒负责到各家招揽生意,师傅开始生火,副手把木炭弄好,备好打铁的原材料,生意一上门,副手快速褪下锄头柄,师傅麻利地将锄头插入火炉里。一般来说,一把锄头用个一年就需要重新加工,开荒用的双头尖,半个月就钝了,生产队的铁耙使个一年多也该加料重做角度了。一天三人组合可以弄好近20把锄头,一把8角,师傅、副手、徒弟,五三二分成,遇到生意好的时候,他们在一个村庄可以逗留一个月。

  “吃睡都在地板上,其实和乞丐没有大的分别。”吴金来自己当师傅,才深切地感受到铁匠的不易,三人风餐露宿下乡6年,“贼吃狗睡”白天忙着干活,随便打发一餐,夜宿宫庙,庙里常是蜘蛛网密布,他们还要提防小偷,担心一觉醒来,辛苦钱连同衣服被偷走,于是,铁匠习惯将钱压在席子底下,人躺在上面睡觉。

  开店揽活,妻子成帮手

  上个世纪90年代初,吴金来留意到,出门的铁匠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,不是没有生意,而是社会的发展,不少宫庙祠堂翻修、重建,不再像早期那样破破烂烂,很多宫庙也因此从开放式转向封闭管理,随着上锁的宫庙日渐增多,靠宫庙祠堂栖息的铁匠感到出门愈发艰难,借不到宫庙落脚,睡路边也是不现实的,失去了宫庙祠堂这块栖息地的铁匠,流动性越来越差。

  不只是如此,人手的不足也是一大原因。想来学艺的年轻人少了,原本三人一组的打铁组合,分担着400斤左右的三个担子,单靠师傅和副手,出门揽活变得不切实际。铁匠们从流动摊点开始转向固定场所,从门口生意变成开店揽活。

  吴金来见证着行业变迁。他和妻子曾彩玉租下一个老房子,夫妻档定点打铁,每天,吴金来骑着自行车下乡,收活回来做,原来他几乎不识字,生意的需要,他学会了记账和常用的汉字。他的妻子曾彩玉从头学起,“当时人手不够,我只好上阵帮忙,打铁很累,尤其是让一个女人去拎6斤多的大锤去打铁。”她说,虽然累,工地、农家的订单不断,夫妻俩累并快乐着,她也慢慢地也成了丈夫的好帮手。

  10多年前,一次意外吴金来摔成骨折,内置钢板固定骨头,一度无法行走、站立,孩子在读书,为了维持生计,吴金来拄着拐杖打铁,实在支撑不住,曾彩玉找来椅子,坐在椅子上打铁,他要到哪里,妻子帮他把椅子移到哪里,这样特殊的打铁方式,一做就是四年。

  机械化程度提高 打铁成了一种坚守

  

  

  人手的急剧匮乏,行业也随之革新。17年前,吴金来购买了第一台的软捶,这台软捶重1吨多,替代了副手的敲打功能,12年前,软捶退役后,更加好用的空气捶,重1500斤,使用至今。不只是大锤,砂轮、电焊机、鼓风机等,也广泛应用到了日常的铁器制作中。

  机械化程度越来越高,折射出行业从业人员的萎缩,“一台机械代替一名副手。”吴金来说,这样下去,打铁行当的消失是必然的,起初他也是忧心忡忡,手艺没有人来传承。15年来,老铁匠陆续推出这一行业,原来一个镇上就有近20名铁匠,现在同安、翔安的铁匠屈指可数,打大铁的铁匠只有两三个人,除了吴金来,一个是他的亲弟弟,另一个是他堂弟。他说,有人曾预言,再过15年,厦门估计就找不到还在从事手工打铁的工匠了。

  铁匠在减少,并非不需要铁匠。原来的老铁匠陆续隐退,不少铁匠的后代,已不让年迈的父辈继续从事这一艰苦的行当,铁匠毕竟是重体力活。其次,学铁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没有新鲜血液的行业注定日渐式微。

  事实上,现在吴金来手头有干不完的活。常常是忙不过来,遇到大宗的铁件加工,他只好拒绝掉。原来占主导地位的农具加工,锄头、铁耙、双头镐用量明显少了,现在占比不到一半,不过,建筑业等其他行业的铁器需求却在快速增长中,7字 形的撬棍,铁锹等,此外,私人订制的活也有,比如,宫庙里神明手持的铁剑,民俗表演中的道具等,还有一些热心铁器收藏的人士,也找到了吴金来,希望能按照他们的要求制作铁器。

  54岁的吴金来,仍坚持每天打铁近10个小时,他已经不需要为生计而打铁了,打铁对他而言是一种乐趣、生活和习惯,“干了一辈子,割舍不下。”他说。

厦门网版权所有